“乒乓球飯圈”調查：當她們喜歡選手時，都在喜歡什么

這是一個仍然處在動態變化中的復雜現象，背后是當代人的心理投射與商業利益驅使等多重因素的交織。

記者｜王仲昀

如果你喜歡“高強度上網”，會發現熱搜榜單有一批常客——中國乒乓球運動員。

孫穎莎、王楚欽、樊振東等人，作為中國乃至全世界最頂尖的乒乓球運動員，其熱度早已從球場內延伸到互聯網的各個角落。

與此同時，“乒乓球飯圈”“治理乒乓球飯圈亂象”等話題，近年來也是老生常談。

就在不久前，孫穎莎在十五運會接受采訪時表示，“希望（粉絲）理智地看待輸贏”“對待我們的個人隱私更理智一點”。

她在感謝大家關注乒乓球的同時，呼吁球迷理性觀賽，更多支持整個中國乒乓球隊。

無獨有偶，12月履新國家體育總局乒乓球羽毛球運動管理中心副主任的王勵勤，近日也公開呼吁，希望大家不僅關注金牌歸屬和明星運動員的精彩表現，從多維度、多角度深入挖掘每一位運動員為夢想拼搏的生動故事。

圍繞“飯圈”話題，《新民周刊》近日訪談了多位乒乓球運動員的粉絲，以及關注這一領域的學者。在訪談中記者發現，這是一個仍然處在動態變化中的復雜現象，背后是當代人的心理投射與商業利益驅使等多重因素的交織。

設限與自證

近年來一些負面事件，令乒乓球“飯圈”在公眾當中引起了諸多爭議。

就在2025年4月25日，王楚欽與孫穎莎抵達成都參加封訓，被代拍者瘋狂圍堵拍照。當時據多個賬號發布的視頻和文字描述，代拍者近距離懟臉拍攝，甚至將王楚欽逼至洗手間躲避，孫穎莎則被多名女警護送離開。

樊振東在今年赴歐洲打球前，在訪談中再次提及當年“粉絲私闖房間”事件：2023年4月6日，樊振東發表了一則聲明，稱某女士通過多日跟蹤確定自己在酒店的房間號，又通過酒店前臺拿到房卡，于自己上午外出期間多次非法侵入房間。當時他表示，“該侵入事件對本人傷害極大”。為保障安全，從那時起樊振東決定，停止與球迷任何形式的接觸，包括收取信件。

上圖：樊振東曾表示，極端粉絲侵入房間，對自己傷害極大。

而在球場內，一些不理智行為也曾經被媒體報道。近年來引發最多爭議、最“出圈”的事件，或許還是巴黎奧運會女單決賽。2024年8月3日，陳夢在巴黎奧運會女單決賽中戰勝孫穎莎，衛冕女單金牌。賽后，陳夢與孫穎莎互相擁抱致意。但比賽過程中，看臺上有些觀眾的表現，令人詫異。陳夢失誤時，場內有人叫好，陳夢得分時竟有人喝倒彩。

次日，微博也對此進行了回應。@微博管理員發文表示，根據《微博社區公約》等相關規定，站方對近兩日（8月3日、4日）在相關賽事討論中存在的拉踩引戰、惡意攻擊等行為，共清理違規內容12000余條，并對300余個違規賬號視程度予以階段性禁言直至永久禁言處置。

直到2025年2月被關閉之前，微博超話一直被視作乒乓球運動員粉絲線上最活躍的聚集地之一，也為外界關注和了解粉絲群體提供了鮮活的樣本。更有一些關注體育領域“飯圈”現象的學者，將超話作為自己田野調查的一部分，圍繞其開展了研究。目前就讀于上海體育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的博士研究生趙馨，就是其中一員。

接受《新民周刊》采訪時，趙馨回顧了她開展有關乒乓球“飯圈”的研究緣起——正是微博超話。“2023年11月，WTT在我的家鄉太原市舉辦。賽前，微博互關的太原老同學們紛紛轉發參賽運動員的超話內容。出于好奇，我隨機點擊進入一位運動員的超話社區，其龐大的粉絲量、發帖量讓我很震驚。帖子幾乎以每分鐘為單位涌現，使該超話一度成為流量最高的體育類社區之一。”

趙馨還注意到，超話內部的架構非常完整，大致被分為打卡區、水帖區、澄清區與榮譽榜，還有頗為神秘的“球迷核心群”。

從那時起，趙馨開始保持對球員超話的觀察。與此同時，關于乒乓球“飯圈”化的爭議事件一直被媒體報道。在巴黎奧運會之后，國家層面出臺了更多治理政策，學術界出現了更多相關研究。種種因素疊加，令趙馨看到了以此作為研究對象的可能性與價值。

為擁有更切身的體驗，理解球迷所思所為，趙馨意識到必須真正進入粉絲群體。但很快第一個挑戰就來了：她當時選擇的孫穎莎超話，其“球迷核心群”要求粉絲等級達到6級。想要達到6級，就要持之以恒地堅持每日簽到、發帖，甚至參與“粉頭”發起的“反黑”任務。

在趙馨的觀察中，大部分“反黑”任務都不太具有攻擊性，通常不會挑起不同粉群之間的罵戰。但這些“粉頭”都具備強大的感召力，與之對應的是廣大粉絲的響應力與執行力。

直到2025年孫穎莎超話被關閉，趙馨的粉絲等級仍沒達到6級。然而她在累積等級過程中發現，6級只是條件之一，此外管理員還要對申請者進行一系列“審核”，包括“平臺濃度”與“純凈值”。這些詞匯指向的是用戶每天在平臺上更新的內容，究竟有多少和孫穎莎直接相關。“像我這樣大部分還是分享自己的生活，一看就不夠格。”

這種界限分明，也在運動員粉絲群體內部分類中有所體現。和娛樂圈明星的粉絲類似，趙馨告訴記者，運動員粉絲如今也出現了“甜唯”、“毒唯”、CP粉、事業粉、“夢女”等類型。其中，甜唯與毒唯都是“唯粉”，意為只粉某一位運動員，只不過“甜唯”不具有攻擊性，而“毒唯”更極端，眼中只喜歡選手，甚至會討厭選手的教練。

至于CP粉、事業粉，顧名思義，有人會將賽場上的搭檔視為“CP”（英文couple縮寫），而有人只關注選手的事業，包括運動成績與商業代言。“夢女”往往與男球員綁定，有些女粉會幻想自己的另一半就是球員，通過P圖等行為建立心理上的聯結。

由于粉絲群體內部已經高度分化，甚至彼此間有一些分裂，衍生了另一種普遍存在的乒乓球“飯圈”行為——自證。如上述提及，線上進入“核心粉絲群”需要自證，而趙馨在線下同樣遇到了這一要求。2025年11月4日，孫穎莎迎來了25歲生日，國內外數十座城市的球迷也自發組織起線下應援。

在上海一處孫穎莎粉絲組織的生日會現場，趙馨注意到有禮品交換區、禮品發放區，還有一臺抓娃娃機，里面都是孫穎莎相關的周邊，比如鑰匙扣、杯墊等。此外，有一片區域，普通粉絲不能進入，必須向“粉頭”自證“平臺濃度”后才有資格。

孫穎莎與王楚欽的球迷當中，有一部分為人詬病的“CP粉”。

從2025年初至今，為了進一步展開研究，找到更多樣的訪談對象，趙馨自費前往全國各地，現場觀看了不同級別的乒乓球賽事。她發現即便到球賽現場，同一位選手的粉絲之間交換物料，許多場合下都需要自證。

“在現場換物料時，我看到有人想要去拿別人制作的手幅周邊，必須要打開手機自證。自己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內容，買過的選手代言的產品訂單，這些都是自證的一部分。還有人看到訂單，會劃動一下，以免是截圖。為此，有些粉絲會把一些圖片打上水印，動態置頂，以便迅速自證。”

借助趙馨的分享，一個關于乒乓球“飯圈”的群體畫像逐步浮現在記者面前：這是一個女性占大多數的圈層，無論是男選手還是女選手，粉絲都是女性居多；她們的年齡橫跨很大，從“70后”到中學生；有一些能堅持去線下看比賽，往往有錢有閑；粉絲群體內部種類多樣，通過各種設限，完成了自我的身份認同。

競技成績并非“最重要”

乒乓球的“飯圈”，究竟開始于何時？目前有許多網友認為，一切要歸結于2016年里約奧運會。當年，，讓國乒收獲了前所未有的人氣與關注。

里約奧運會結束后不久，時任國乒總教練劉國梁率先開通了微博，隨后國乒主要選手幾乎全部入駐各大社交平臺，同時開始現身綜藝節目。

2017年1月，劉國梁接受新華社采訪時表示：“我們已經包攬三屆（奧運會金牌）了，無法再用金牌衡量這支隊伍為國家做出的貢獻，是時候向市場化方向去推，但在前進過程中肯定會有一些未知的阻力和困難。”一個月后，劉國梁宣布，杜塞爾多夫世錦賽隊內選拔有了新名字——“地表最強12人”。球隊聯手騰訊體育，將傳統的隊內選拔賽曝光在網友面前。

“‘地表最強12人’，這個LOGO和標題大家喜歡么？3月3日—10日在深圳開戰，約嗎？”那一年元宵節夜，劉國梁在微博上寫道。

借助上述一系列增加曝光度、幫助“出圈”的操作，國乒選手被逐漸卷入互聯網流量浪潮。2021年，WTT更是引領乒乓球運動進入商業化的新時代。

國乒團隊在市場化推廣的創新，仿佛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短視頻平臺的海量信息，則迅速消解了選手與路人間的距離感。《新民周刊》在與多位孫穎莎粉絲的交流中發現，她們開始“粉”選手的時間節點，往往是近年來奧運會和世界杯等頂級賽事，而這些賽事正是乒乓球運動在短視頻平臺上流量爆發的時期。

在東京奧運會開始前，“95后”李元靖關注到了“橫空出世”的孫穎莎。“當年我刷到一條短視頻，內容大概是，莎莎是國乒對付日本選手伊藤美誠的‘秘密武器’，原本她是趕不上東京奧運的，但國乒中似乎她對上伊藤最有把握，等于她小小年紀就承擔起守住女單金牌的重任。”李元靖回憶道。

“70后”陳媛此前十多年沒看過乒乓球比賽。在她記憶中，上一次看球還是王楠張怡寧時代，直到她幾年前某天在抖音上刷到孫穎莎的視頻，開始成為其粉絲。“（莎莎）長得圓滾滾，很可愛，但是打球又有一股狠勁，關鍵時刻更是不掉鏈子不手軟。”

上圖：2025年11月4日，全國各地孫穎莎球迷自發組織了生日會，為運動員應援。受訪者供圖

提到孫穎莎的經歷，陳媛“如數家珍”。和李元靖類似，她也看過“孫穎莎被安排為對付伊藤美誠的秘密武器”這一類解說視頻。另外，她還對孫穎莎不同時期的教練顯得非常了解。當被問及從哪里獲取上述信息時，這位非傳統意義上的球迷表示，“都是抖音看的，抖音什么都有”。

在采訪中陳媛提到，自己最喜歡看孫穎莎打球時的“反差萌”，至于競技成績，并非她“粉”球員的唯一理由。李元靖則向記者介紹了孫穎莎在粉絲中的一個昵稱——“莎局”。“粉絲們發現，小小年紀的她，跟國際奧委會主席巴赫這樣的領導交流時，也都是落落大方的，擺出一副很老成的狀態。”

在趙馨看來，粉絲們喜愛乒乓球員的理由變得多樣，實則是當代人的心理投射。她在寧波全運會預選賽觀賽時，遇到一位忠實球迷。這位球迷一直跟趙馨討論喜歡孫穎莎的理由，認為一位好運動員，不僅要成績好，還得有“球商”。

“所謂球商，類似于我們常說的人情世故中的‘情商’。這其實就是球迷把自己的職場中為人處事那一套經驗代入到球員身上，她認為孫穎莎球技肯定很好，雖然還沒有拿奧運會金牌，但是結合日常采訪，跟其他人的互動，對球迷的態度，以及接到的商業代言，這些都可以打滿分。”趙馨向記者解釋。

從2023年杭州亞運會開始，來自上海的“80后”袁思瑤成為了王楚欽、孫穎莎與梁靖崑的粉絲。她原本就是一名足球迷，也曾到海外觀賽，現場支持喜愛的球隊。令她困惑的是，當類似的支持行為出現在乒乓球賽場時，為自己喜愛的運動員加油，卻更容易被貼上“飯圈”標簽。

袁思瑤對《新民周刊》表示，后來她意識到，關注乒乓球的傳統球迷與所謂“乒乓球飯圈”之間最核心的區別，可能并不在于支持行為本身，而在于支持的方式與焦點：傳統球迷通常更側重于比賽過程、技戰術以及運動員的體育精神；“飯圈”會有一些超出賽場范疇的極端行為，而一部分人的不理智行為，又會被外界用來定義整個群體。

過往頂尖運動員與普通球迷之間有著天然的距離感，但如今短視頻平臺上，一切都可以“景觀化”，可供球迷看到和討論的內容都更多，賽后能發揮的東西隨即也變多了。傳統媒體主導賽事直播的時代，球迷們看完比賽，輸贏就是唯一能夠關注的重點。

算法推送則讓球迷更容易與他人找到共同話題，產生情感上的共鳴。“我覺得‘飯圈’也有好的一面，因為你喜歡一個人時，你一定會想跟其他同樣喜歡她的人分享，短視頻的算法推薦，一方面讓喜歡某個球員的人們聚集起來，大家有更多可以討論的內容。另一方面，強大的算法也令這個圈子里極端粉絲的不理智行為快速擴散，從而讓外界覺得‘飯圈’是一種不好的文化現象。”李元靖說道。

誰在利用“飯圈”賺錢？

在圍繞乒乓球“飯圈”的諸多討論中，商業行為始終是無法回避的話題。

按照李元靖的說法，其實粉絲可以被樸素地分為“看球的”和“追球的”。她告訴《新民周刊》，“看球的”指的是自己這樣停留在線上關注和討論球員，幾乎沒有去線下看過比賽的粉絲；“追球的”通常有錢有閑，能夠密集地“追”到現場看球。

上圖：李元靖購買孫穎莎代言品牌的產品，以此表達喜愛與支持。受訪者供圖

在廣大粉絲中，誰去線下看過球，意味著更高的話語權。大約10年前，乒超聯賽一度面臨沒有品牌冠名的窘境。有球迷回憶，當年一張球票，只需要幾十元。而在乒乓球“飯圈”趨勢不斷演進的當下，WTT系列賽事、乒超等比賽一票難求，門票價格也令許多球迷“高攀不起”。

過去幾年，WTT火爆異常，在全國擁有多站比賽，此外也包括了美國大滿貫、歐洲大滿貫等重要賽事。“飯圈”群體的迅速擴大，直接帶動了上述賽事在門票和版權收入方面的收益。

明星球員到過的餐飲店，迅速成為粉絲們的打卡點，商家也順勢推出球員同款套餐。越來越多品牌，選擇乒乓球運動員作為代言人。女性居多的粉絲群體，通常更愿意為此買單。在采訪中袁思瑤透露，對于自己喜愛的三名球員所代言的產品，只要是自己日常生活中有需要的，都會優先選擇購買，以此表達支持。李元靖則向記者展示了她背包上的配飾，許多都來自孫穎莎代言的品牌。

在機場和火車站，那些盯著頂流明星的職業“代拍”，開始圍追堵截乒乓球運動員，私自兜售運動員的照片。在相關平臺上，運動員抵達機場的代拍圖被成套售賣，催生出一條“代拍”黑灰產業鏈。

一些原本存在于娛樂圈中的粉絲經濟，如今也在乒乓球“飯圈”中得到了復制。盡管針對“飯圈”亂象侵蝕和影響乒乓球項目的問題，中國乒協、中國乒乓球隊始終態度鮮明地堅決抵制，但是如趙馨所言，當“飯圈”化愈發成為一種趨勢，那些商業利益驅使的行為，顯然也不會在一夜之間全然消失。（應采訪對象要求，李元靖、袁思瑤、陳媛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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