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雪崩事故背后：我國滑雪產業必須邁過的一道坎

12月18日，新疆禾木吉克普林滑雪場雪道外區域發生局部雪崩，雖經全力搜救，仍有一名滑雪愛好者（以下簡稱“雪友”）不幸遇難。這是國內首次被大量視頻記錄并廣泛傳播的雪場雪崩事故，引發公眾廣泛關注，也揭示了國內新興、對標國際高品質滑雪度假區的“大山型”雪場面臨的新型風險。

在我國滑雪產業快速迭代升級的當下，正確認知雪崩風險、規避其不利影響，是雪友、從業者需協力跨越的重要一步。

圖為一名滑雪巡救員在禾木吉克普林雪場巡邏。新華社記者 胡虎虎 攝

滑雪黃金地帶的雪崩“魔咒”

落差超1400米，自然降雪量按“米”計，山體主要是無樹大白坡，滑雪不只局限于固定雪道，亦可在部分開放山體間馳騁于粉雪之上——吉克普林雪場建成后令國內雪友頗感驚艷。這類雪場被稱為“大山型”雪場，以往主要存在于歐洲阿爾卑斯山區、北美落基山區及日本北海道等國際老牌滑雪度假區。

滑雪產業專家伍斌提示，這類雪場相較國內此前常見的以人工造雪、封閉雪道為特征的雪場，存在新的風險——雪崩。

這是2024年12月4日拍攝的新疆阿勒泰地區禾木吉克普林雪場一角（無人機照片）。新華社記 者 胡虎虎 攝

中國科學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特聘研究員、荒漠與綠洲生態國家重點實驗室積雪水文與災害團隊首席科學家李蘭海介紹：“雪崩多發于27度至40度坡度的山坡。這是高水平滑雪愛好者偏愛的坡度，也是高級雪場的常見選址位置。”

他補充道，雪崩只有在對人類活動產生影響后，才能稱之為災害、事故；山區開展滑雪業后車流、人流增大，客觀上也加大了擾動觸發雪崩的風險。

雪崩形成原理的動畫演示。中國科學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李蘭海團隊提供

2025年11月，常被國際頂尖運動員用作訓練場地的奧地利施圖拜冰川滑雪場發生雪崩，導致多人被埋。近年來亦有多起中國雪友在國外遭遇雪崩傷亡的事件。據知名登山家、國內最早一批到法國國家滑雪登山學校系統學習高山向導課程的康華介紹，從常年數據看，歐美在冬季戶外活動（滑雪、徒步登山、高海拔登山等）中因雪崩而死亡的每年超過百人。

“大山滑雪”需遵守安全底線

伍斌介紹，國內此前也曾發生過幾起滑雪相關雪崩事故，但幾乎都出現在野雪環境中。他強調，即便是在已被開發為“大山型”雪場的地帶，也并不意味著雪友可以隨心所欲地滑，特別是道外滑行時，滑行區域、技能水平、應急裝備都應滿足相應規定。

2024年12月4日，世界野雪巡回賽新疆禾木站工作人員在禾木吉克普林雪場勘查比賽場地。新華社記者 胡虎虎 攝

其一，雪崩風險區、地形陷阱區嚴禁滑行。吉克普林雪場印制的滑雪地圖明確顯示，事發區域是雪崩風險區，臨近的雪道兩側也設置了隔離網。由于17日大量降雪，雪場在18日關閉了通往更高山區的纜車，并持續排查雪崩風險，已有巡邏隊員提前處理過事發坡面。但事故分析報告顯示，事發前持續有雪友翻網進入，甚至徒步向上方未經處理、更為陡峭的雪崩起始區攀登。

圖為吉克普林雪場地圖標出的部分雪崩風險區

其二，道外滑雪者需具備更好的滑行和風險處置能力。但據參與此次事故調查的人士介紹，部分卷入雪崩的雪友并不具備基本道外能力。

其三，道外滑行必須攜帶應急裝備。吉克普林雪場已有規定，即便是進入雪場允許道外滑行的區域，也必須攜帶雪崩信標機、雪鏟、探桿（即“雪崩三件套”），且必須結伴。但此次遇難者沒有攜帶信標機，大大增加了救援難度。

禾木吉克普林雪場道外區域入口處的安全提示及防護網。雪崩風險高時，該區域入口封閉。新華社記者 盧星吉 攝

現狀和規定的落差為何如此大？康華表示，以往受雪崩威脅的人群主要是高海拔登山者，其從中低海拔活動升級到高海拔攀登是循序漸進的過程，認知、能力和裝備水平逐漸提高。而如今雪場纜車提供的便利讓部分缺乏準備的雪友也能到達高風險地帶，如果再以“純消費”、娛樂的心態對待在這樣地帶的活動，發生事故的概率難免增加。

成熟的滑雪文化不鼓勵冒險

國內外多起雪崩傷亡事故都和雪友不顧規定或勸阻進入禁滑區有關。

“無論是意大利還是中國，如果這片區域禁止滑雪，反而更有吸引力……社交媒體扮演了重要作用，人們去高風險的地方，然后在網上發視頻炫耀冒險經歷，被越來越多人看到，就有更多人想要模仿。”曾任中國滑雪登山國家隊教練的安德烈亞·吉安尼說，“所以要通過教育傳播正確的理念。”

安德烈亞（左一）帶領中國隊員在阿爾卑斯山地區進行滑雪登山訓練

2024年，時任吉克普林雪場高管曾向記者表示，雪場雖高密度安裝了監控設備，也配備不少巡邏隊員，但由于山體面積廣袤，例如有的雪道長達十幾公里，實現對翻網行為的全面管控并不現實。更有甚者以帶雪友繞過監管滑無痕粉雪為噱頭招徠客戶，“嚴禁滑野雪”反而催生“野向導”。

該人士認為，治理違規滑雪不能只靠禁止，更應加強社群教育，培育理性、負責任的滑雪文化。

曾參與創建中國登山協會登山向導培訓項目（CMDI）的康華看到，目前已有少量國人接受了專業培訓和認證，有望將相關經驗引入國內。

“教育培訓的范疇涵蓋增強大眾雪崩意識、針對愛好者的各級別培訓、搜救技能訓練等，預防教育可能在現階段更有意義。”他說。

圖為彭超在禾木舉辦的一場雪崩安全教育培訓活動

長年旅居禾木的彭超就在從事康華所說的雪崩教育工作。自接觸“大山滑雪”以來，他考取了加拿大雪崩協會雪崩從業者培訓一級證書和雪崩專業搜救二級（最高級）證書。他還在堅持更新自己的公眾號“雪崩研究AARE”，持續傳播相關知識。

“在我們傳播雪崩安全知識、開設課程之后，越來越多人認識到安全滑雪的重要性，正在形成一種比較好的風氣——如果你不懂這些知識，意味著你其實不那么酷。”彭超說。

彭超（前）向雪友演示雪層分析

粉雪富集地帶需提高雪崩管控水平

社交媒體上常見雪友“吐槽”，下大雪后吉克普林的高海拔纜車和道外區域卻往往關閉，他們花費不菲來滑“大山”，但實際體驗不及預期。雪場則認為，關閉是對雪友生命安全負責的表現。

“要想解決雪友需求和雪場開放限制間的矛盾，就得提高雪崩管控能力，這樣才能逐步擴大開放范圍。”伍斌認為。

所謂雪崩管控能力，最直觀的體現就是雪場在大雪后的排險能力。

2024年12月，吉克普林雪場工作人員對雪崩風險區進行人力排險。新華社記者 盧星吉 攝

吉克普林現在主要靠人力提前觸發雪崩以排除高風險堆積體。人力觸發需要巡邏隊員實地來到雪崩風險區上方用雪板去“踹”，不僅效率低，危險性也很高。

有從業者指出，歐洲雪場中處理此類情況通常使用“雪崩炮”，即一種提前固定在雪崩風險區，遠程控制產生沖擊波排除雪崩堆積的設備。記者在法國、瑞士等地采訪時曾看到，當地雪場布置“雪崩炮”的密度很高。下雪后的清晨，山間先是此起彼伏傳來清脆的燃氣轟擊聲，然后雪場纜車才會開放。

歐洲雪場常見的“雪崩炮”——一種利用可燃氣體爆轟產生沖擊波，提前主動觸發雪崩以排除高風險雪崩堆積的設備

此外，專家還呼吁在阿勒泰等粉雪資源富集的地帶，建立區域性雪崩監測預報和快速反應系統。

彭超一直在當地按照北美標準進行雪層監測和雪崩預測，并將風險提示、出行建議發布在公眾號“雪崩研究AARE”上，與當地雪場、森林消防等部門亦有合作。他表示，目前人力物力較為短缺，希望得到更多方面的支持。

彭超在“雪崩研究AARE”公眾號上發布的一則雪崩風險預警信息

“雪崩的監測預報是系統性工程，需要民間和機構形成合力，實現區域性的覆蓋和協同。”康華說，“可以參考美國設在鹽湖城、阿拉斯加的區域性雪崩中心。雪崩中心不僅實時預報雪崩風險，還承擔雪崩事故接警、快速反應的職能，并開展各級雪崩管控人員的培訓。”

李蘭海透露，目前有關阿勒泰滑雪產業富集地帶雪崩防治的科研項目已經立項，主要方向包括通過搭載雷達的無人機進行常態化飛行監測積雪區脆弱層，以及非火工作業（即非爆破作業），例如應用激光、聲波的雪崩排險設備的研發等。

來源：新華社 原標題《滑雪產業升級，如何跨越雪崩困擾？》

記者：盧星吉、胡虎虎